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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农耕文化与现代文明的碰撞——评《秦腔》

  • 作者:高令亚 2019-03-13 20:01 字体:[ ]

读罢《秦腔》,掩卷沉思。小说里清风街的人和事总是林林总总的在我眼前闪现、跳跃。八百里秦川吼秦腔,这是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幕啊!我不是秦地人,也不会吼秦腔,但那些吃辣子喝烧酒吼秦腔的陕南汉子却深深的印在我的脑际,那些激昂悲壮的秦腔曲子像一颗颗石子,投射在我的心波上,激起层层波澜,时时敲打着我的灵魂。

秦腔是陕南人的精神文化象征,隐喻了古老的农耕文化。作家以此为题材,反映了农村传统文化受到的现代文明的冲击。贾平凹是一位从农村走出来的作家,对故乡最熟悉,亦最怀有深情。他在《秦腔·后记》中说,“我的本性依旧是农民,如乌鸡一样,那是乌在了骨子里的”。他擅长写农村题材的作品,擅长写现代社会被城市边缘化了的农村,而《秦腔》就是这样一部反映中国农村现实题材的力作。

中国是个农业大国,拥有几千年的农耕文明史。凡是从农村走出去的人,无论何时何地,常常会想起自己的故乡,都有浓浓的乡土情结。在我们的记忆里,故乡是个什么样子呢?一眼望去,一排排错落有致的被绿树环绕的红砖黑瓦的房屋和院落,晨昏暮霭中飘起的缕缕炊烟,广袤无垠的青青田园,还有那鸡鸣犬吠的嘈杂,那就是我们的乡村,我们的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这是我们农村人理想的家园。可是,随着城市化的进程,现代农村越来越没有了烟火气。年轻人背井离乡,外出做工,留下了老人和孩子。很多村子还出现了空巢,门前杂草丛生,房屋破败,十分萧条。在大力提倡集镇化的新农村建设中,我们的身边已有很多的村落正在慢慢消失。农业机械化彻底改变了农村传统的耕作模式。现在走在乡村,你很少再能看到牛耕、人工收割、碾场、拉平板车的场景了,这无疑是社会的巨大进步。在改革之初,农民不再为吃穿而发愁,但是,许多新的问题出现了,农民靠那一亩三分地依然口袋里没有钱,种田已不再是他们生存的唯一方式了,于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一些有眼光的农民最先走出了农村这块土地,来到人口密集的城市,靠打工挣钱养家,曾经一段时间,农村土地竟出现了荒芜的现象。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贾平凹用作家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中国农村面临的新问题,用如椽之笔创作了历史与现实相碰撞的长篇小说《秦腔》。

《秦腔》以清风街为背景,以疯子引生的视角为我们讲述了清风街芸芸众生在国家实行改革后近三十年来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的故事,反映清风街两代人坚守土地和逃离土地的矛盾斗争以及农村在社会转型时期出现的许多新问题,从而引起人们对农村、农民、土地问题的关注和思考,具有历史的厚重感和一定的现实意义。

“名场利场无非戏场做出泼天富贵,冷药热药总是妙药医尽遍地炎凉”,这是小说里大清堂药铺老板赵宏声编的一副对联。我觉得这是对清风街的人和事最好的概括。清风街是陕西东南州河边上最出名的老街,这里有秦镜楼、魁星阁、清风寺。夏家和白家是清风街的大姓,白家已然衰落,而夏家正是风生水起的时候。在这里,人们过着油盐酱醋茶平淡的日子,种地,过日子,却每天都有是是非非的故事在不断的上演。

小说以两条线发展,一条是秦腔戏曲,一条是农民和土地的关系。两条线齐头并进,展示了清风街近三十年的历史,叙写了村民的悲欢离合的故事。

读《秦腔》,我不禁为传统文化的没落而悲叹。秦腔是流行于陕西、甘肃一带的梆子戏,有唱有念,音调高亢激昂,苍凉悲壮,或欢快,或悲愤,或哀婉,或缠绵,或凄凉,最易于表现人的喜怒哀乐。清风街的人都会唱上几句秦腔,秦腔成了清风街人的精神文化象征。清风街每逢红白喜事,或逢过年过节,都要请冠亚体育团在秦镜楼唱上几天大戏,唱的就是秦腔。小说将秦腔的描述融入到事件的叙述中,清风街的人和事总是与秦腔关联,作家是以此来表现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贾平凹生活在陕西东南丹凤县和商县交界处的棣花街(清风街的原型)的村镇,在这里生活了十九年,不仅学会了农活,还学会了秦腔,学会了写对联和铭旌,对秦腔耳熟能详。他在作品中写了秦腔的曲子、唱词,用它来表现人物的感情,渲染气氛,风格独特。但是,我们也看到了秦腔艺术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的衰败和没落,对此,作家深感惋惜。

夏天智爱唱秦腔,白雪爱唱秦腔,清风街很多人会唱几句秦腔。夏天智是一位退休小学教师,对秦腔的钟爱胜过他的生命。他乐此不疲的用马勺画各种各样的秦腔脸谱,办秦腔脸谱展览,整理秦腔艺术,还让夏风为自己出版《秦腔脸谱集》,视秦腔如自己的生命,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清风街变了,清风街的人也变了,在现代文化的冲击下,秦腔艺术正在走向衰败。改革开放带来了人们的思想解放,收音机、电视机的普及丰富了村民的文化生活。外乡人陈星喜欢唱刚刚兴起的流行歌曲,而这给清风街的人带来了新鲜与好奇,那秦腔戏再也吸引不了他们了,以致于演秦腔戏时,人们起哄,看的人寥寥无几,亦觉得索然无味。 无论夏天智怎样的挽救,也改变不了秦腔没落的命运。

白雪爱唱秦腔,学了多年的秦腔戏,是县冠亚体育团的专业演员。她是秦腔艺术的新生代,传承人,因为对秦腔的热爱,与爱人夏风产生了矛盾,不愿意放弃艺术理想而到省城工作,后来,种种原因,与丈夫闹到离婚的地步。白雪经历了冠亚体育团的兴衰和分分合合,虽有夏中星振兴秦腔、保护国粹的计划,但现实中秦腔艺术还是遭到了现代文化的冲击,多次下乡演出以失败而告终,最终,冠亚体育团还是解散了,演员们各奔东西,为维持生计,只能为人家红白喜事唱一唱。秦腔的没落,一方面反映了农村人对文化的追求越来越高,这是思想解放的成果,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农耕文化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的难以生存现状。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像秦腔这样的传统艺术的衰败,在中国,特别是在农村,不一而足。拯救传统文化,是我们在现代文明的发展中面临的一个新问题;传统文化如何生存、传承、发展,引起我们的沉重思考。

贾平凹说过,农民是土命。农村、农民、土地,是农业社会的主要问题。过去,农民不能吃饱肚子,为温饱发愁。改革了,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清风街也不例外。他们能吃饱肚子,暂时摘掉了贫困帽子,但没有钱依然贫穷的事实困扰着他们,在这样的社会转型时期,各种各样的矛盾也应运而生。不可否认,改革后农民的日子一天天是好了起来,可是,土地少,人口多,除了温饱外,还是贫穷。于是,农民大量外流,到城里打工。走的人多了,土地反而荒废了。

小说里写了农村两代人的思想斗争与冲突。典型的就是老支书夏天义和新任村支书夏君亭之间的矛盾。夏天义是个老支书,在清风街德高望重,曾经为人们做了不少好事。他正直,不自私,做了不少实事,受到人们的称赞。他筑河堤,改造河湾滩地,在北塬修梯田,挖干渠,还留下一片果园,一心想淤七里沟的地,最终没有淤成。但他反对修国道,因此被撤了职。从村支书的位置上下来后,他还不忘为村里做事。干旱放水,与夏君亭一起到水库为村民力争,面对站长,他义正辞严的说,“你也知道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清风街快没命了,我还怕啥”。夏君亭要拿七里沟地换鱼塘,他到公社告状,据理力争,为的是保住这块土地。在他看来,土地就是清风街的命根子,以致于修国道时毁了四十亩地和十多亩苹果地,他非常痛心。他老了,立志到七里沟淤地,不怕苦不怕累,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想为后代子孙留下土地,可直到死,也没有完成心愿。他看到俊德的土地荒芜,决定种下这块地。夏天义对土地的感情代表了老一辈人对土地的爱和深情,很有普遍意义,即使现在,他的做法无疑也是正确的。他不自私,儿子庆玉盖房子,多占了地,他叫儿子推倒墙重来,把墙根往里扎,说:“你多占集体一厘地,别人就能多占一分地”。为解决清风街因放水与别人产生的纠纷,他挺身而出,为解决矛盾出谋划策。可是,面对变革,他也感到不安、惶惑和无可奈何。他反对夏君亭盖农贸市场,觉得那是不务正业,应该把精力放在农业生产上;他反对夏君亭他们盖万宝酒店,看不惯这些年轻人的作为……可是,面对新形势新变化,他也只能叹气,无可奈何。他也有犯错误的时候,像鼓动村民闹税事件。对夏天义,作家寄寓了同情与关切。

改革后,农村出现了许多新问题。大清堂药铺赵宏声说:“我看清风街是没指望,要工业没工业,要资源没资源,又人多地少……”,这也道出了农村的实情。正像小说里说的那样:年好过,月好过,日子难过。作家在《秦腔·后记》中说:“旧的东西稀里哗啦的没了,像泼去的水,新的东西迟迟没再来,来了也抓不住……”。就清风街而言,苹果园由陈星承包了,却因干旱交不起承包费,自己主动退出了一半;砖窑厂是二流子(姑且这么说吧)三踅承包的,因为缺乏妥善监管,几乎成了他个人的私有财产;农贸市场是建起来了,但农民缺少资金,缺乏市场经济的意识,市场并没有真正繁荣起来;万宝酒店也建了,可农民消费不起,反而成了干部吃喝玩乐的场所;很多家庭还是没有钱,只好外出打工,结果土地荒芜了;农民外出做工,却领不到工资,有的受伤……这些都是农村的现实问题。他在《秦腔·后记》中说:“他们无法再守住土地,他们一步一步从土地上出来......”这里包含着作家对当代农民命运的担忧。当然,随着政治经济体制改革的不断深入,各种保护农民工权益的法规相继出台,使这些问题基本得到了解决。只是农民进城了,将来谁来种地倒是个大问题。

《秦腔》在反映当代农村现实问题上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我们从作品中真切的触摸到土地的灵魂,感受到乡村的衰败。

“我决心以这本书为故乡树起一块碑子”,这是他创作《秦腔》的初衷,却也是为中国的农村树起了一块碑了。农耕文化与现代文明碰撞的火花使我们对中国古老的农耕文明怀抱无限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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